书评：出身决定成就？——美国精英高校本科生的背景、学业与社会成就

出身决定成就？——美国精英高校本科生的背景、学业与社会成就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权运动之前，美国的少数族裔学生进入高等教育机构的机会很少。美国最顶尖的精英大学对少数族裔（包括黑人、拉美裔等）的社会排斥现象非常严重。以非裔学生为例，即便有幸能够进入大学深造，他们所进入的也只是传统上只对非裔学生开放的大学。对于拉美裔的学生来说，情况也并不乐观。人权运动之后，美国的种族关系开始发生变化。政府、社会开始将推动有色人种融入美国主流社会视为一项重要的社会工程。在高等教育领域，也开始有了更多的尝试与努力——推动少数族群学生进入更多的高等教育机构学习。在精英大学的带领下，美国的不少大学付出了诸多的努力竭力推动大学入学公平。例如，通过赞助性行动，高等教育机构招收到了更多的少数族裔学生。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推动教育公平的努力逐渐摆脱了所谓的“纠错”的话语体系，其合法化基础，逐渐转向为“实现高校种族和民族的多元化”。

诸多的努力和新的入学政策的确让美国的各学院和大学在种族组成上有了巨大的变化，美国大学中来自少数族裔的学生在数量上有了显著的提升。在1976年时，来自少数族裔的学生占美国大学生人口总数的比例不过16%，而到了1996年时，这一比例已经上升为27%。不过，随着少数族裔大学生人口的上升，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调查显示，非裔学生和拉美裔学生在进入高校之后，学业成就并不理想，比起他们的白人和亚裔同学，来自这两个群体的学生其学习成绩偏低，而且在学期间学业进步很小、辍学率较高。他们与白人与亚裔同学在学业成就上的这些差异，即便是在控制入学的SAT分数变量之后，都仍然存在。

对于这差异背后的社会性原因，梅西（Massey, Charles, Lundy, and Fisher）等人试图做出解释。其实，在他们之前，鲍恩与博克 （Bowen & Bok）曾出版《The Shape of The River》一书。在这本书中，作者们研究的基本问题是五、六十年代民权运动之后，到底谁进了美国的精英大学。从这个意义上说来《The Source of the River》可算是更进一步中，在这本书中，作者们追问的是进入美国精英大学的这些学生到底从哪里来？他们有什么特点？他们的这些特点到底对他们的学术与社会成就有何影响。

在本书的第一章中，作者们就少数族裔的学业成就问题评述了大量的文献。梅西等人将这些文献归为六类。它们分别是资本匮乏理论（the theory of capital deficiency）、抗争文化理论(oppositional culture)、刻板印象威胁(stereotype threat)、同辈影响(peer influence)、依附理论(attachment theory),与批判理论(critical theory)。这些仔细而系统的文献梳理，从社会结构、文化、心理等方面系统地总结和探讨了美国少数民族学生学业成就的解释性因素。作者们指出，这些针对少数民族学生学业成就的解释并不相互排斥，因此从经验层面系统地收集数据、对这六个方面的理论进行检验不仅必要，而且可行。

在第二章中，作者们对他们的研究设计与方法进行了细节性的描述。作为一项纵向的历时研究，该研究的对象为美国35所精英大学和学院中的大一新生。所选的35所精英大学中既有公立高校、也有私立高校，既有研究型大学、也有教学型的本科学院。最终被选的大一新生分别来自白人、非裔、亚裔与拉美裔四个社会群体，有效样本为3，924个，其中各个群体的学生样本基本相当（分别为998，1,051，959与916人）。在方法上，研究者们主要采用的为问卷调查法。这些问卷主要测量的是在精英大学的这些学生在一年级时其学业和社会成就。控制变量则为他们入学之前的社会、经济与社会人口学特征。在主研究开展之前，梅西等人还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开展了预研究工作，对问卷的效度进行了检验。

从第三章开始到第九章，作者对他们的研究发现进行了描述。基本的呈现方式遵循典型的因果模型——作者们从如下六个方面来解释来自不同族群的学生其大学的学业与社会成就为何存在差异：家庭背景（第三章），社会环境（第四章），教育经验（第五章）——高中的社会世界（第六章），“种族身份与态度（第七章），入学准备（第八章），第一学期的学习体验（第九章）。

在第十章中，作者对所有的研究发现进行了总结，对不同理论解释的适切性进行了说明。研究者们的发现与资本匮乏理论的假设基本一致——学生成长的环境与不同的资本贮备（人力、社会、文化与经济资本）的确是他们学业成就的重要解释性变量。但是，他们的发现却并不支持抗争文化理论，亦即非裔学生不会故意看低学业成就、并将其视为反抗白人权威的行动。研究发现还支持刻板印象威胁理论——那些在进入大学之初就怀疑自己能力的少数族裔学生对教师的观点会非常敏感，他们所获得的GPA也会比那些无此心态的学生的要低。在本书中，另一项非常有意思发现是，非裔和拉丁裔学生要比白人和亚裔学生更自信。至于其原因，可能是：进入精英大学的这两个群体的学生，在决定申请进入名牌高校时就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和自信。研究同样发现具有高度自信和高自尊的非裔和拉美裔学生获得学业成功的可能性更高。这一发现意味着，假如学校能够有意识地培养少数族裔学生的自信心，它们就能够更好地帮助这些学生取得学业上的成功。

因此，从总体上说来，梅西等人的研究基本上证实了前人的观点，那就是学生的社会背景会影响他们在大学期间的学业与社会成就。从这一角度来说，这一研究的发现可说并无多少新意——社会的结构性因素会制约行动者的目的性行动以及这些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不过，他们对不同族群在大学期间学业成就的关注却是过去的研究不曾有的。虽说大学的入学公平问题一直是教育社会学领域关注的一个热点问题，问题是，之前的研究多将目光聚焦在大学入学问题上，针对入学后过程平等问题的讨论却付之阙如。从这一层面来说，本书的研究有着极大的新意。对不同族群学生学业成就差异相关理论的梳理也是本书的一大重要贡献，所有要对此议题进行深入研究的学生和学者都应当阅读这部分内容，以了解这一领域知识积累的总体状况与进展。作者们还力图用通过严谨的社会调查获得的经验性数据来检验这些理论，以期与既往的研究进行学术性对话。不过，过于富于野心的努力却从某种程度上削弱了该项研究的力度。例如，文本中关于学生学业成就中社会与文化资本解释的讨论总给人带来浅尝辄止的感觉。

书评，作者： 谢爱磊 博士

原载《中国农村教育评论》

如何引用：

Xie, A. Review: The Source of the River: The Social Origins of Freshmen at America’s Selective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x+ 283 [in Chinese]. China’s Rural Education: Review and Research, 1(1), 257-262.

谢爱磊: 什么在决定大学生的学业成就——“The source of the river”述评[J]. 中国农村教育评论，2013(1)：257-262.